第二堂課：詩經國風
《詩經》的文字雲
音樂最美的部分是餘韻。如果你要讓別人進入情境，你必須保有聽的空間和時間。我們能看到古詞古語是為了降低口語的部分，使之精簡，繼而增加音樂空間。詩經本是歌謠，詩句都很短，有四個主音，有時候也會加上一些裝飾音，它是介於歌和詩之間的。詩經是第一部詩歌總集，但有意思的是，詩經裡並沒有出現其他民族的詩歌出現。
史詩的目的是要使你增強對於主角的認同，用大量的情節、音樂的感染性來使你進到如此的情境。但是詩經似乎並未如此，並未要發生如此的作用。詩經是以抒情為主，所謂「詩言志」，詩是用以講想法、講心聲的，這是他創作與應用的特質。
詩經是富有音樂性的，我們能看到許多是以虛字作為開頭。虛字也就是形容詞，是無關緊要的詞彙來作為開頭，就像是我們口語裡在開啟對話之前會說上「恩、阿」的字語用以緩衝語氣。另外踮詞也是在詩經裡很常見，比如說古人會說「在河洲」，不會說在「在河之洲」，但是「之」字的添加給予了節奏感。
《關雎》
我們且看《關雎》。裡面描述情緒的是第二章，也就是「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第一章是描述事實，也就是美麗的女子，男孩都好追求，這是事實，第二章才進入了情緒，如「求之」、「思服」、「輾轉反側」。我們可以看見第二章也特別長，你無法將「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做為第三章，因為情緒很明顯是第二章的，所以要放在一起看。而我們也能明顯看見，整首詩的高潮在第二章國風 周南 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但為什麼詩的高潮會在第二章？
高潮在第二章合不合理？如果作為像我一樣沒有才氣的教授，我會叫你修改這首詩，和你說要鋪陳第二章，然後讓詩的高潮擺在第三或第四章。但是這首詩要如此做是有其意義的。這是一首應用於婚禮的歌謠，男女戀愛的時間並沒有現在人那麼長，婚姻真正的重點是在之後相處的生活－－「琴瑟友之、鐘鼓樂之」。這也就是這個富情緒感染的文字會出現在第二章而不是做更長的鋪陳（比如說經營第二章，然後將第三、四章合併後給予第二次高潮或直接結束）。其實這首詩在任何場合聚會都能夠應用，除此還有《國風 召南》。詩經裡有大量的詩兼具抒情和儀式性的功能，而《關雎》是兼具文學和儀式的作品，甚至儀式性質的部分更勝文學部分。
不過每個時代解釋詩經的內容都有些不同。比如說漢代的經學家並不是這樣解。他們並不認為《關雎》是一首追求的詩，而是認為是一首妻子為丈夫找女子（后妃為皇帝找嬪妃）的詩。為什麼漢代這樣理解呢？如果能如此解釋，那麼為什麼在古代是用在婚禮上呢？它應該是講男女之情的。
首先，我們看到詩裡的描述並不像是男子的口吻，如果以女子口吻訴出這首詩，裡面所描述的動作會更為合理（比如說採荇菜）。再來，漢代學者是以經典奉為至上，經典裡面講到了男女授受不親，因此，如果將《關雎》視為男女追求的詩，那將不符合經典裡理想的男女關係。而且，以君主所處的環境結構而言，更是不能將之視為追求的詩，皇帝不能因為自己的愛好而偏狹某個后妃，而皇后也要做到替皇帝找人的任務作子嗣繼承。這是在該社會結構而言，必然要實行的道路。
當然，漢代經學家這樣解釋也顯得合理，而且也非常有意思。但是若我們回到原本詩經被寫下的時代和環境，我們發現國風正是老百姓傳唱的詩，並非是為帝王所寫。當初的老百姓是一夫一妻，而且古代也是有自由戀愛的（從鄭風可以明顯看見）。所以在這一點，我們可以發現漢儒的說法是講不通，所以這就是後代沒有再以「妻子為丈夫找女子」角度去看這首詩，因為仍有不合理之處。但這也是後來的人在解釋經典時不斷反覆爭吵的地方。
《采蘋》
國風 召南 采蘋
于以采蘋？南澗之濱。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于以盛之？維筐及筥。于以湘之？維錡及釜。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誰其尸之？有齊季女。這是一首婚前教育的詩，我們可以看到這首詩在開始的部分交代水藻的採集、烹煮和祭祀的地方，這是女孩婚後需要做的事情。裡面雖然看似淡淡的，但是在最後一句灌注超越性的精神。裡面的「齊」念作「齋」，也就是在祭祀前齋戒清身的意思。這裡其實也說明了「要怎麼教導」的面向。教導並不是要一開始使人緊張的，而是以平常心交代，並且要使對方產生參與的情感，而最後整合起來時產生重要的意義。
《將仲子》
再來我們看鄭風的《將仲子》
國風 鄭風 將仲子
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摺我樹杞。豈敢愛之？
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牆，無摺我樹桑。豈敢愛之？
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摺我樹檀。豈敢愛之？
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將」字念「槍」音，本身並沒有意思，但我們可以發現這是一個女性的口吻。在當時男子是不會這樣說話的，只有女人才會。仲，也就是排行老二。子，是對男子的尊稱，而以「子」為尊稱也有其背景，那是和宗法社會有關。因為子本身就彰顯著所謂「宗法繼承者」的特性，因此是尊稱。不像現在說別人什麼子是罵人的話。
「將仲子兮」就是女孩呼喊她喜歡的男孩子，而後面的「兮」也是女孩子常用的語氣。裡面講到「阿，我心儀的男孩阿，不要跨進我的村里，不要折斷我種的杞樹。我哪裡是捨不得我所種的樹阿，是因為我怕我的父母阿。但你一直在我心裡，但是父母之言是仍使我畏懼的。」「懷」是指「放在心上」的意思，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這是一個女孩拒絕男孩，卻仍舊表達心意的一首詩。而一個遵守禮法的女孩就應該要這樣做，即便心儀，仍不能跨越界線。
但是宋代的朱熹有不同的理解，他認為這首詩是一首「淫詩」，說淫詩是因為這是一首破壞禮法分寸的詩。朱熹是個掌握文字非常厲害的一個學者，我們來看朱熹是怎麼解的，他認為這首詩是女孩子欲拒還迎，從原本的里，到之後的牆、園，一步步深入女孩子的家，也就是說即便有了先前的拒絕，男子仍不斷地趨入，也就是這個女孩子的拒絕沒有用。而且女孩的藉口也越來越薄弱，從原本的父母之言，到最後的旁人之言，一層一層的拒絕卻是越來越弱。所以之後的女孩是否有堅定的拒絕男孩，我們是很難說定的。我們看到這個女孩沒有界線，她只是一直說不要，可是男孩仍然進的去。
可是我們也看到詩經有很多詩並不一定是有一層層進展的層次（逐步退讓），也許只是互文見義的重複而已。雖然朱熹的說法是很精確地說出這首詩的面向，但我們要反駁朱熹，那我們就將此詩放回當時代看，你可以看到〈將仲子〉是可以放在外交的場合的，所以這首詩不會是一首違反禮法的詩，因為若是如此，那麼拿來頌唱就是一件羞辱人的事情。我們來看下面這個故事（左傳魯襄宮二十六年）：
秋七月，齊侯、鄭伯為衛侯故如晉，晉侯兼享之。晉侯賦《嘉樂》。國景子相齊侯，賦《蓼蕭》。子展相鄭伯，賦《緇衣》。叔向命晉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鄭君之不貳也。」國子使晏平仲私於叔向曰：「晉君宣其明德於諸侯，恤其患而補其闕，正其違而治其煩，所以為盟主也。今為臣執君，若之何？」叔向告趙文子，文子以告晉侯。晉侯言衛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國子賦《轡之柔矣》，子展賦《將仲子兮》，晉侯乃許歸衛侯。叔向曰：「鄭七穆，罕氏其後亡者也，子展儉而壹。」當時候詩經的功能有點像是卡拉OK，但政治人物所點的歌一定都是有其政治上的意涵的，所以子展在這裡所點的《將仲子》是為了彰顯裡面所言的「人言可畏」。而這首詩也使晉國國君被打動而放走了衛侯。而當初這「人言可畏」若直接講出，是可能引爆衝突的，但子展利用詩經來委婉地勸服了晉侯，使之意會。所以我們能看到朱熹的說法也被挑戰了，清代的學者認為朱熹過度的詮釋了這首詩，即便是現在聽來很有道理。
再來我們看比較有趣一點的詩。
《狡童》
國風 鄭風 狡童
狡童的狡並非是指狡詐、狡滑的意思，而是罵男孩子的話。「哼，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褰裳》
國風 鄭風 褰裳
這首詩是女孩子在罵男孩，狂在此並非瘋狂之意，而是指笨蛋。整首講的是：「如果你思念我，我會感激你，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鄭國是在廣義中原的核心，位於洛陽的東南方。以洛陽為狹義解釋的中原，而廣義是指黃河中游、今日河南一帶的地區。因此鄭國是位於交通要道的樞紐，工商業十分發達，就連「鄭衛之音」也是作為一種商品輸出而傳唱。我們可以看到鄭風裡大量描寫男女之情，這和之後我們要講的秦風有很大的差別。我們可以從鄭風裡面看到詩裡談的就是男女追逐愛戀的關係，這回應到了我們一開始講到的古人有戀愛的關係這件事上。
《無衣》
國風 秦風 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脩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這首是詩經裡非常有名的一首詩。我們可以看到秦風有大量政治涵意。裡面說到了「為王出兵，說走就走」的精神。裡面的王，指的並非秦王，秦國是很晚才稱王的。在春秋時期，這裡的王是指「周王」，秦國是周王室的最堅實的支持者。秦國多次為周王朝出兵，並且在周有難時想盡辦法解救。甚至使周平王說出「你若是把失去的疆土爭討回，那我就通通贈與你秦國」。就連《蒹葭》被視為秦風的例外，也不斷有討論與猜測其政治隱含和性質。
（待續）
【小閰語錄】
（１）「拒絕要清楚地拒絕，在界線上不能動搖。否則就是沒有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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