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先秦經典與文化

2014.3.13 第四堂課


「頌」字來自詩,歌頌鬼神、英雄等。但詩經這種頌這種體制比較少見。詩經的頌分成三個不同的部分,有周頌、商頌(歌頌祖先,但這是周代時商人的後裔宋人所做,是春秋中期的詩)、魯頌(但是為什麼魯國有頌,這點很可疑。因為頌通常是天子所用。)周人的文化內,宋人以平等的身分晉見周天子,周會把宋人當客人,而不是臣屬。就因為宋這樣的特殊對待,也因此無法成為領導人。典型的周頌沒有分章,比較像後代的詩。

周頌 清廟

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不顯不承,無射於人斯。

於,念ㄨ,讚嘆之意。以穆(或昭)來形容文王很常見,穆,在古代的意思非常豐富,經常用來形容上天的特質、本質,幾乎無法用語詞來形容。這裡可以解為文王的德行瀰漫在此,感知的到。文王有接近於天,值得崇敬的特質。但是這樣講仍很模糊。通常周人昭、穆不會並用,周人有昭穆制度,這樣的特質會相輪繼承。比如說文王是穆,武王就是昭。所以就無法說穆就是天的德,昭就是天的光。那穆是否代表夜晚?但這樣的比喻也不太像,無法找到證據證明穆是黑夜。但是我們可以確定昭、穆可以形容上天,但是形容人的德行時,這兩個字無法並用,所以昭、穆本質上仍是不同,這是後代的語言說明不了的部分。也無法用陰陽來解釋,因為周人並無明顯陰陽的概念。

周頌的語言很像尚書,不像詩經的語言。詩經大部分的詩篇,比如風和雅並是現代人所能熟悉的語言。但我們可以這樣講,詩經保存的是共通的語言的結晶,也構成了後世文章的書寫筆法, 所以我們能懂詩裡所寫的東西。但是周代的雅言也並不是都能理解,比如說尚書就十分難以閱讀和理解。

周人有清廟,理想狀況是達到天子的地位,每位祖先都要有一個祭祀之位。所以這清廟是指文王的廟,一個廟祭祀一個對象。清,經常是形容天的,清朗和雨水。肅雍是形容祭祀者,顯,光明也,相,相禮之人(協助者)。祭祀文王絕不是一個人祭祀,在群體裏共同參與祭祀者就是一個群體,祭祀是為了要連結。相禮者通常不是周人子孫,因為是子孫只能行禮不能相禮。相跟祭祀者是兩類人,但周人用誰為相?幾乎都是用殷的貴族。周人在滅殷之後,搬了殷貴族的所有儀式和器物來重建禮樂。

肅,下對上的恭敬,雍,人和人之間和諧安寧,兩者合起來來形容相儀者。但為什麼要用三個字來形容相?但是相連祭祀的人都不是。因為這些禮儀必須靠相禮者(殷人)才能維持。光前面兩句就有非常豐富的歷史含意。整個周代,周的王室一直都有許多殷人的遺留,包括任禮樂、文書的工作。周人和殷人合作來維持王朝和分封的國家們。所以我們說周文化繼承了前代文化是指這個情況。但是從甲骨文來看,周代還是有改變很多事情。比如說周人並未對所有的祖先祭祀,會合併祭祀。

士,指的是參與祭祀/政治者,文王子孫。秉,秉承,秉文之德,秉承了文王的德行。特質跟你的血統和祖先有關,並不是個人製造特質。你的美好特質不會沒有來源。今日我們用國族來講,周人是用家族、宗族。但是德字可指好的德或不好的德,德字是指精神,所以我們能知這裡的德必是好德。對越在天,祭祀的對象在天上,對越,帶有強烈的報答意味。子孫都要祭祀和報答祖先。周人認為人是屬於大地,所以魂會停留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會飛去泰山),而不是飛上天,因為天是另外一個世界。講說魂魄到泰山去,這想法出來有點晚,不過基本上相信會去大地上/下的某處。人沒辦法到天上,只能上山接近天。能到天是極特殊的,比如說文王,或者殷人相信先王會到天上。只有德性極高的聖王才能回到天上,其他一般的王還不能到達。

進到天上,就和「上帝」在一起,周人會講文王是上帝的使者,上帝透過文王來幫助人類,所以人類不能直接請求上帝,而是請求文王。祭祀上帝沒用,所以祭祀祖先,因為祖先才會憐憫自己的後代。而這個信仰從殷文化裡就有了。 駿奔走在廟,古代人相信,小步快走(趨)才能代表尊敬,行動時絕不能遲緩。奔走在此是小步快走的誇張強調。駿是表達強烈、緊張到極點的意思,是極度恭敬的態度。對著在天的文吳王,大家都是分外的恭敬。不,念作匹,顯,昭顯光明,承,傳承,文王的德行如此昭亮被我們所繼承。射,念厭,吃飽、滿足的意思(而非後代討厭的意思)。無射於人斯,我們永遠會永遠繼承他,代表對文王德性的追求。後人皆言〈清廟〉是周人祭祀文王最莊重的一首詩,但並未直接提及文王。寫文王的地方都十分抽象,意思表達十分含蓄。

在西方宗教改革時,檢討教會需不需要用美物榮耀上帝?還是上帝需要的是我們面對他的單純心態?教會該是非常簡樸、音樂該非常簡單清晰和諧,乃至於對上帝的讚美,需不需要大量的詩篇去讚美?還是「不言」以讚美?如果你尊敬上帝,那就不許直接說出上帝。以這角度而言,周人類似清教徒,他們對於尊崇的對象只是點到,因為多說就是不恭敬。這是周人的歌頌,後代無法用頌來理解周人的崇拜。對於最最尊敬的人,你無法接近講他。這首詩已無法用後代人輕易理解,這裡面的字不能解釋。一個文化裡有什麼是不說的?不說的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歌頌並不是大肆去吹捧,清代的阮元認為「頌」根本不是指歌頌、讚美,因為頌詩並無特別讚美某人。左邊是個公,是聲符,右邊是頁,臉部、頭部,容貌的意思。頌者,容也,姿態,或者說禮樂結合構成的舞蹈。所以頌應該是指語言和聲音,結合到重要的儀式時會配合舞蹈,而會到舞蹈的就是「祭祀」。在〈清廟〉之中,並沒有提到舞蹈(祭祀通常會有舞蹈),但是強調聲音、人聲,最常出現的是「一唱三嘆」。因為詩很短,表達不完情意,唱完一遍後,其他人一起合唱(嘆),用吟詠的方式在把詩的環節的聲音重複一遍。他形容的是聲音,感覺更加單純,在這樣的情況還容得下舞蹈嗎?我想容不下,有了舞蹈反而破壞了感覺。在話語不多中反映他們對於神聖的事情保持緘默、保留無窮想像和態度,周人是類似於這樣的一種民族。

周頌 維天之命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駿惠我文王,曾孫篤之。

上天給了天命,但是並沒有說武王、成王得天命,而是文王。子孫所能做的就是保有天命,不要丟掉。不已,不斷絕。純,乾淨之意,來自於絲的潔白光亮。第二句才開始比較具體的形容文王。假,遠大也,遠大的文王之德,溢,有意的傾倒出來,傳承之意。我,是指複數名詞,比較類似於我國、我方的我。收,保有。惠,感謝、報答。曾孫,並非只單獨的一代,曾念層,一層一層之意。曾孫就是層層世代的子孫,文王後人。所以做這首詩的人是周代好久以後的子孫所做。篤,以濃烈情感看待。〈維天之命〉是比較後期的詩,〈清廟〉是相較早期的詩。

周頌 閔予小子

閩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茲皇祖,陟降庭止。維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繼序思不忘

聽說是成王祭祀周武王的詩。我這個小子,遇到家裡的不幸,心裡好哀傷悲痛。我死去的父親,他一輩子都在盡孝道。但奇妙的是,成王並不是用他的功績去講,而是從孝這方面講述。祖先的祭祀是在家裡寄,在庭院是祭祀其他神明,在開闊的地方祭祀。詩裡主要講的是武王,但是文王的形象也出現了(文王會回來看我們)。成王要繼承武王和文王,繼續他們的工作而不懈怠。但這很像是禱告詞,講心裡的感情。

讀了頌,我們才能說真正知道周代文化。周人和我們最不同的地方,表現在頌裡面,因為我們現在不會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於最尊重者的感受。我們總結周文化,他們不喜歡堆砌大量的語言,而是直接表達情感的作用,不是表現種種意象。越是側寫、點到為止的東西才是重要,我們只能用內心體會那個感覺。這是詩的特質。這個特質就反映在儒家傳承的禮樂文化,最代表性的陳述是毛詩大序: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懟,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成孝敬,序人倫,美教化,移風俗......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

在中國的藝術裡,好的藝術就是表達真實情感的東西。希臘的美、藝術是什麼?是天賦、是和諧、是數字......悲劇的主角都是非凡的人的困境,這些都不是在講一個人內心情感是動人的關鍵。你一對,就能看出不同的滋味。音樂、舞蹈之所以動人,在於他的真誠。這是中國文化典型的藝術、詩歌傳統。真,可以不是情感的真(具體的情意),而是內心的真(人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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