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四

中國史四2014.3.4

第三堂課

吳展良

一、明代

明清之後，越來越多禮教和人情、社會的矛盾會產生，但另一方面來講，明代尤其是十六世紀以後宗族的擴大卻也和這個事情密切關係。當宗族擴大之後，會反過來利用朝廷所提倡的倫理，以利宗族生存的狀態。

我一再說，明代像是二元體制，名義上打著儒教，卻又是集權、法家化的、壟斷權力的。皇室與文官體系、朝廷與士人在制度化的約定之中產生矛盾又合在一起的關係。這也是學界，無論中西，都普遍認為明代的這個體制是成功的，卻也有很多內在問題。陽儒而因髮，中心易敗壞。企圖控制一切又無法控制一切的中央。

建文帝試圖改變祖父過分的集權與軍事掌握的力量，是個樂善好儒的人。民間對建文帝很追懷的，覺得是仁君，但是最後是被朱棣所除掉。明代有兩個祖：一個是太祖，一個是成祖，是建構帝國的兩個重要的人。朱棣繼位後，因為得位不正，因此更進一步的使用個人的小團體，更加變本加厲的重用宦官。但明成祖對於私人也很不信任，怕是將士奪位、作亂，又與真儒關係極壞，卻又極力利用（殺方孝儒）。這繼續了二元性內在對立的體制。

但永樂大帝號稱永樂大帝不是稱好玩的，他曾伐蒙古，死於最後一次征蒙古返回的過程。他如此開拓，不僅要證明自己的正統性，也要凸顯個人的成就。他開展的是一個外向性帝國，明成祖本人顯然是擴張性的，認為這是明代進一步安定的事情（征伐蒙古和女真）。成祖之後的幾個皇帝都比較保守，都是守成之君，基本上後代的皇帝遵循的都是洪武體制，因為成祖把朝代的走向改回來了。

錢先生說得很清楚，一個制度沒有好好經營的話，就沒辦法好好收稅，只好改成一條鞭法。這東西造成了民間經濟進一步的發達和兼併。這就表示說明代原來的整個田畝制度已經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中葉以後的兼併已經造成越來越多問題和混亂，因此朝廷為了種種事務的考量而轉型，這之中蘊含著整個洪武體制的衰敗（吏治、兵制、社會、祖宗法度的敗壞），中央的制度亂七八糟，因此使用新的經濟來轉型。

雖然我和諸位修正說這些明代的保守不盡然如此保守，不一定要去截然二分的。有新的社會發展的契機出現，比如說陽明學，對政治新秩序、型態的發展形勢，這提高了每一個人的地位。且民間的力量發達，比如民間信仰、社群組織、地域社會、王學等等，但這新的民間力量並未被政府有效地納入體制之中適當的管理，其結果造成明中葉以後民變不已。這困惑了很多後世的史家。我們明明看到了新的邊地、隙地的開墾、宗族的情況大幅的擴張，但我們也能看到種種的失去。我們能看到明代的種種矛盾，太祖的洪武體制已經不足以支持新的民間力量的支持，極力地想阻止這些事情卻失敗了，失控了。

明代進一步的進入新世界，海禁反而製造了很多不法的貿易，產生了很多的倭寇。本來這些人大多是日本人，但最後幾乎由華人掌握。內部已經越來越失控，外面又有新東西進來，這給了明代新的挑戰。所謂禮法中國和資本享樂的情慾的對立問題，晚明奢華的生活和原本洪武時所希望的純樸產生了巨大的矛盾。但這並不只是儒教和資本對立的簡單問題，因為明代並不是一個正常的儒教體制，明太祖和明成祖都與儒士處的不好的，怎麼會產生正常的儒教體制？而且明代也非典型的資本社會。

明代內在隱含了許多矛盾和契機，這大約是我們對於明代總結性的看法。

二、清代

清朝是什麼樣的國家、處於什麼樣的時代？「試圖從清代建立及鞏固政權的方式、社會史；新清史、東亞史、內亞史及比較世界歷史的眼光，綜論敲朝中國是何種國家？其所處的大時代的特色和基本挑戰為何？」

西方把清代當成是一個完整的朝代，這和國共學者的講法是不一樣的，但是和孟森、錢穆的講法比較像。二十世紀的華人學者太受了國共進步史觀的影響。清朝人和達賴喇嘛建立好關係，其實從蒙古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如此了。女真分三族，這三種女真（以建州女真為主）的形式以應付多樣的關係來建立與統治龐大的帝國。對帝國而言是皇帝，對西藏而言是菩薩，對蒙古而言是可汗，而且都有相對應的服裝、語言和對應方式，這成就他龐大帝國的重要原因。清朝非常重視遼金元的歷史，並且翻譯史書引以為借鑒。科技、官僚統治、社會的進步都開展了超大型帝國的可能，而蒙古的帝國雖然龐大但是很鬆散。蒙古人對於直接社會的統治和控制是非常鬆散的，但是清朝不一樣，不論是對漢族還是其他，都試圖去控制。

清朝是今天中國的基礎，而蒙兀兒帝國是建立印度的基礎，而鄂圖曼帝國是最慘的，只後只留下一點點。所以我們還是必須討論這些帝國所留下的、現在所繼承的事物。如果不了解，就無法有效的統治這個區域。

東亞地區論：西鳩定生強調漢字文化、儒教、佛教、冊封體系等建立了東亞地區論。我在興奮，在新世紀會不會有迥異於二十世紀的面貌？在脫離、突破國共統治下的意識形態，以利看到中國真正的樣貌？

明朝的積極冊封是一件重要的事情，發生了很重要的影響。明清是繼承了冊封體制建立東亞世界。清代，簡單說，不只是一個內亞的、歐亞的大帝國，他還是一個宗族性的、朝貢中心的帝國，一直到資本主義進來後，才解體的。但是這解體的很晚，所以傳統還是有強大的影響。清朝人比較成功的處理商業事務。明代所遺留下的問題，清朝人一開始都有在解決，清朝人是有高超的政治技術以處理世界上最新的經濟問題，那就是新型態的貨幣經濟造成的民生問題。另外也處理了海上貿易和陸地貿易的對立。可以說，清代是當時候最先進的帝國。清朝是商業性的、多民族性的新型態國家，且相當有效率。但是明代能稱帝國嗎？也許不行，因為統治區域只限在漢人的地區，但是清代無疑是大帝國，他容納各族。

對於蒙滿用八旗組織（部落化與可汗化的軍事與政治組織），對於漢人用儒教，是個厲害的手法。八旗最早源自於萬曆年間（女真人所建），八旗是屬人主義，是一種奴才－保護的關係。透過世族、婚姻的關係所建立。滿州人對於滿旗的要求比漢人更高，不管是賦稅、軍事方面都比他人高。八旗是政治、軍事、經濟三方組合的制度，是建國之本。清朝人會利用各族的人替其打仗。

真正要成功地建立穩定的大帝國，是要經過長時間的建立，一直到了康熙年間才真正的穩定下來，並且擴大。老百姓真正要的是一個可以讓人活得下去的帝國／君主。就是因為中國有強大的君臣觀念，所以才能保持較為穩定的關係。

清代人是以滿蒙為核心做統治，以滿人做中心而蒙人做兄弟。現在的研究出來，有許多滿文奏摺處理的事情是連漢人都不知道的。不要就簡單的以為清朝作為一個漢化的朝代，不，他是以滿文作為處理正事的基礎。朝鮮人和日本人瞧不起中國是源於清朝，他們對於明朝是感恩戴德的。日本的文化原形是唐代文化，韓國是明代文化，而台灣是清代文化，中共是，呃，都革命掉了。

清朝是怎麼樣的國家？絕對不是簡單漢化的國家。幾乎是當時候最先進、最龐大、多元控制的大帝國。但是不否認國家內最強大的勢力核心是漢族，因為儒教的體制。但是這種儒教體制是劣質的儒教體制，但還是繼續行下去。

【展良語錄】

「必須要有更大的公義才能來取代原有的體制。比如說國家取代皇帝。」

「現在西方國家還不是打的胡說八道！」

【助教討論課】

轉移自己的立足點，其實就像是佛教所言：「出了一家，又去另一家。」我們需要去面對「學術史」，也就是學術界現在史學的發展，各派對於歷史的定義、對於歷史的斷代。我們這個課之所以沒有選徐中約來做為教科書，是因為老師希望能夠從中國自身來看中國歷史。徐中約的書的確是好用的書，來當作教科書。漢學家會給你一個框架來讀，會比較容易一些。可以先從《中國最後的帝國》開始著手來唸，比較較好懂。

Q：針對於黃仁宇的大歷史觀的批評，老師的批判究竟是什麼？
A：這個問題是直接關乎我們課程核心的一個問題。在政府裡面，一個縣裡面只有一個縣令、一個縣程、一個縣尉，中國是小政府觀念。到了現代才開始有數目字管理，也就是對於龐大人員的管理。但是清代只是管理數目，政府只有給三個人薪水喔。那底下的吏是怎麼來的？是從收會費、手續費來的。有一本書叫做《官箴》，也就是有經驗縣官怎麼樣做好工作。而且這樣的胥吏幾乎是代代相傳的，進入這個圈子並不容易。清朝是採流官制，所以官治理一個縣是需要靠胥吏，因為這群人是真正了解這個縣的人，所以官員要怎麼拿捏、對付是一門學問。
中國並非是數目字管理，又因為不是數目字管理，所以無法達到最有效的生產，無法形成資本主義。因此黃仁宇認為是因為中國沒有數目字管理而沒有資本主義。在現代性的核心之中，裡面有個重點就是「資本主義」。其實老師並不是批評而是支持黃仁宇的大歷史說法，也就是今天的中國和過去的中國是息息相關。大歷史的意思就是去觀照長期歷史發展、以宏觀角度觀看，是與老師的意念與問題意識相合的。但是黃仁宇的史觀是有目的論的傾向，而現在史學界就是極力要破除這個現象。黃仁宇在史學界是一個特殊的存在，現在歷史學界還有人用敘事型寫法書寫嗎？